在科幻小说《三体》中,“阶梯计划”可谓最为精彩的篇章之一。身患绝症的云天明在生命尽头选择捐献出自己的大脑,经低温冷冻后,他的大脑被送入深空以获取三体人的情报。最终大脑被三体文明捕获,并通过其高度发达的技术重建意识,将其克隆复活,反而最终保留了人类文明的火种。 类似为了穿越宇宙而将人类低温休眠的桥段在科幻作品里屡见不鲜,这样的幻想并非完全没有科学基础。此前,研究人员已尝试对人类和其他动物(主要是幼年脊椎动物)的脑组织进行低温冷冻和解冻,证实神经组织能在细胞层面存活,且解冻后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功能。但一个关键瓶颈始终存在:人们无法完全恢复大脑正常运转所需的核心生理过程——神经元放电、细胞代谢以及大脑可塑性。 最近,一项突破性研究让人类离科幻场景又近了一小步。今年 3 月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论文《成年小鼠海马组织经玻璃化冷冻处理后的功能恢复情况》(Functional recovery of the adult murine hippocampus after cryopreservation by vitrification)中,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研究团队研发出一种玻璃化冷冻技术,搭配能保护活组织的解冻流程,成功保留了大脑的部分生理功能。 该研究首次证明,成年小鼠大脑的海马体组织经玻璃化冷冻后,能够在复温后恢复多种关键神经功能,包括学习和记忆的关键功能——长时程增强(Long-term potentiation,LTP)[1]。
冷冻技术发展小史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意义,我们先简要回顾一下冷冻技术走过的漫长道路。冷冻复苏的概念源于自然界中一些具有特殊能力的生物,它们可以在零下的环境温度中长期存活。例如,木蛙(Rana sylvatica)可以随着环境温度的变化一起冻结和解冻。 早在 1938 年,瑞士科学家巴西尔·J·卢耶特(Basile J. Luyet)首次复苏了没有冷冻剂保护的青蛙精子[2]。随后,他在其著作《低温下的生命与死亡》(Life and Death at Low Temperatures)中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如果能让水在低温下不形成冰晶,而是以玻璃态固化,生命或许能在-196°C 的液氮中暂停[3]。这一“玻璃化冷冻”概念开启了现代低温生物学的大门。 1949 年,英国科学家克里斯托弗·波尔格(Christopher Polge)等人在研究精子冷冻时,偶然发现利用甘油作为冷冻剂能显著提高冷冻后精子的存活率,证明了冷冻保护剂的可行性[4]。然而,早期技术受限于样本体积和热传导效率,仅能处理精子、红细胞等微小样本。对于心脏、肾脏等实体器官,冰晶对器官中的微血管依然会造成机械损伤。这个致命问题使器官移植的冷冻保存长期停留在梦想阶段。 1984 年,美国科学家格雷戈里·法伊(Gregory Fahy)提出“平衡玻璃化冷冻”方案:使用高浓度冷冻保护剂完全抑制冰核形成,使组织进入无冰晶的玻璃态[5]。2000 年,Fahy 团队在约 -3°C 下用高浓度冷冻保护剂 VS4 灌注兔肾,10 只受体兔移植后全部长期存活,证明了高浓度冷冻保护剂毒性的可耐受性[6]。 他们首次证明完整实体器官可以在玻璃化状态下保存并实现长期功能恢复,打破了“玻璃化仅适用于细胞和小型组织”的传统认知边界。此后他们进一步实验,将兔肾玻璃化冷冻至 -130°C 后成功移植,这是人类首次让实体器官在“深度暂停”后重新启动,论文于 2009 年发表[7]。 然而,这一成功依赖于极短的冷冻时间和特定的灌注压力,且肾功能存在严重受损。由于传统升温依赖对流换热,速率仅约 1-5°C/min,导致玻璃化冷冻器官在复苏时因“脱玻璃化”(devitrification)形成致命冰晶,这一"升温速率瓶颈"又导致相关技术停滞近 20 年。 2015 年,Gregory Fahy 领导的 21st Century Medicine 团队成功玻璃化冷冻保存猪和兔脑,无可见结构损伤,证明复杂神经组织也能完整保存[8]。真正的革命来自纳米技术:2017 年起,明尼苏达大学 John Bischof 团队将磁性纳米粒子灌注至器官,通过交变磁场实现均匀超快速升温,器官升温速率提升至 100°C/min 以上[9]。 2023 年,他们成功将玻璃化冷冻的大鼠肾脏保存 100 天,然后进行纳米升温后移植,受体存活 30 天且肾功能完全恢复,其功能远超 2009 年的水平[10]。2024 年,该技术已扩展至接近人体器官的尺度,猪肝脏在 40% 乙二醇方案下玻璃化冷冻后,通过 120 kW 射频线圈实现 88°C/min 升温,细胞存活率超 80%[11]。这标志着“按需解冻”的器官银行逐渐从科幻走向现实。